山鬼与兮

完结 罪愆10

好难过

馒头_whisper to Rikki:

最后一章更新晚了 orz 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番外会有的,如果有被虐到也别给我寄刀片....


求长评啦啦啦啦!!!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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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从睡梦中被惊醒,山洞里的空气发出有频率的波动,是用强大的引擎卷动的,翻滚着的气流,强烈刺激着我的耳膜。这种微妙的震动对于我而言一场的熟悉,我经历过无数次,近距离的,远距离的,熟悉得就像我血液的流动,无声无息,作为我生命周期中最普通的定律翻动着,翻动着。是飞机,飞机的引擎。只有它能如此搅动空气,虽然距离很远,但是我感觉到了。


有些东西即使一辈子也不会遗忘,它植入了骨髓,就算是相隔甚远,也会有直觉告诉你,你想象些什么,它变随着你的感官变成现实。


我明白了一个事实——有空军来了。


引擎的位置没有变动,只是源源不断地消耗着能量工作着。我睁开眼,天还未完全亮起来,只在遥远的山间有一团白色的光,小小的太阳点亮了四周的云,一缕一缕为它们刷上粉金色。


我的大脑有了那么几秒的空白,身体所有的细胞都被束缚在这片风景之中。冷风吹在我赤裸的皮肤上,激起几次颤栗,让整个身体紧张起来。我在陌生的西伯利亚平原,听见了飞机的声音。


脑海中闪过千万个镜头,粘腻地混成一团,千丝万缕把我包裹起来,再将我坠入大海。海水将我淹没,它们温柔地覆盖住我的身体,柔和地托住我,慢慢向上、向上、向上。水中数不清的气泡不知从哪里漂来,一同带来的,还有沉重的水流声。我辨不清那是什么声音,它沉重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跨过时空,穿越星尘,飞过重洋……细细品位之后我明白了,那是号角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歌。“哗”的一阵水声猛地将我带出带点波纹的水面,我获得了重生,从时代的夹缝里悄然离开。


我低下头,看见了躺在我身边的那个孩子。艾伦身上的印记消失了不少,青色的、红色的残留变得很淡很淡,他的股沟盛满混有血色的精液,散发出糜烂的味道,到处都是男性荷尔蒙的气味,只有这些干涸的硬块还在诉说昨天的一切。有什么随着时间发生了改变,过去的、没有过去的,纠缠在一起一并痛快地沉入海底。


洞外的引擎依旧搅动着空气,远处的云朵又被照亮了一些,艾伦安静地躺着。他惨白的嘴微张着,有些脱皮,嘴唇里头是血红的火焰色,里面或许还残留着我的血液,又或许是艾伦本来的口腔的暗色,便是如此般绚丽的鲜红。快速流动的动气带着一点引擎发出的巨大热量将我的身体烘热了一些。我将一旁烘干的虎皮拿起,轻轻覆盖到艾伦身上。虎皮的纤维触碰到他的皮肤,艾伦的眼睛睁开了。他金色的眼眸泛着水光,里头溢满了整个世界的花香,一次眨眼就会全盘崩溃。


他也一定是听到了,“轰轰”的震耳的声音。


艾伦看了我好久,在我的注目下站起来,走到熄灭的火堆旁,拿起一边盛着水的铁制容器从头顶把冰水淋了下来,一遍又一遍。冷水瞬间蒸发,他的全身被冻得通红,但这样草率的沐浴过后,他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有些哆嗦地伸手披上了虎皮,战战巍巍地看着我。


我必须先判断这架战机的所属方,它可能是韩吉的救援队,也可能是敌军的搜查队。很多时候,看似是希望的东西往往会成为最大的致命点。带着艾伦贸然冒险是不可取的,我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我帮艾伦整理了一下虎皮,拉着他冰冷的手走出了山洞。这是我必须去的,无论是生是死,那是我的归宿——作为空军的使命。


至于艾伦,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改变什么,各种意义上的改变;但我也不希望他永远被囚禁在这片森林里,就像梦里的他被囚禁在地牢里一样。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折断了他的羽翼,让他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钟摆上的印记在身后层层腐朽,等到转盘上的指针在脚后渐渐磨损,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他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我左手的五指勾着艾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他低着头,紧紧地跟在我后面。


雪依旧下着,但已不再是昨日的狂风暴雨。雪花从利剑变成了轻飘飘的蝴蝶,被风吹打着翻转着身体,一只一只静静地落在同样雪白的静谧的大地上。雪花落到艾伦的头上,与他湿哒哒的棕发混为一体,为他的发梢涂上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晶。他的双眼被白雪迷得睁不开,两只手指依旧紧紧牵着。艾伦的头发、虎皮在寒风与雪花中粘上了白色,他好似一个从雪地里出生的孩子,每天不知疲倦地在雪地上奔跑着、奔跑着、呐喊着、呐喊着、呐喊着……他的口中微微喘着粗气,带点潮红的脸上满是倔强。


耳边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艾伦张开他的右手,与我食指紧扣。


一千米,


我看清了德国空军与欧盟联军的直升机、歼灭机,机体带有巨大的军队标志。


八百米,


我看见战友们的驻扎营地,军用帐篷上结满了冰。


五百米,


我听清了机器引擎的滚动声,一分钟一万五千转以上的速度。


四百米,


我听见韩吉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当然,还有旁边的佩特拉。


三百米,


我的灵魂开始呐喊,心脏开始喧闹起来。


两百米,


我拉紧了与艾伦的手。


一百米,


艾伦放开我的手,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臂。


我停下了脚步。


他低着头死死地攢着我的衣角,而韩吉与佩特拉却离我们越来越近。韩吉大声叫我的名字,音量不断上升。不,大概是因为我们距离近了,声音变得如此响亮。


“嘿,利威尔,你身边这位是谁?”


我无视了臭眼镜的话,眼前的艾伦更让我担心。我走上前,仔细确认他埋在刘海下的双眼。他的眼睛充血而浑浊,像死人般黯淡无光,他默然地看着地面,眼中的世界已经崩塌,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不安,焦灼……一切的神伤都从这眼神中倾泻而下,汹涌而来。


“利威尔上校,你有哪里受伤吗?”哦,佩特拉也说话了,带着哭声说的,我的归来真的如此重要吗?


我想让艾伦冷静下来。我想对他说我们不会分开,我也不会把你就这样抛弃,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你应该有更加广阔的未来,你能够看到比雪美丽千倍万倍的东西……我想保护你,我想和你一直这样傻傻地走下去……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一个表示承诺的动作都不可以。我给不了他任何保障,只有爱是不够的,何况是这可怜的我的爱。


“艾伦?”我轻轻叫唤他的名字。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艾伦的手变得更加用力。


佩特拉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艾伦的存在,她小心翼翼的向我移动了几步,对我说:“上校,你有受伤吗?需不需要……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利威尔!”


“……你和你身边的那个男孩需要救助吗?”


“你们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喧闹、喧闹、喧闹……救援队人数不多,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我熟悉的人,但在此时,我无由的觉得他们令人烦躁。


面前的一切都被模糊了,像是隔着满是水汽玻璃,被遮蔽了真相——摸不透也猜不透的结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我身边,艾伦依旧拉着我的衣角,但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很远,这究竟有多远呢?所有的人在我身边对我表示关切,虽然其中掺杂着一些问题,比如:“这个男孩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穿衣服,不会冻死吗?”。我们两个之间究竟有多少距离呢?语言、环境……还是整个世界呢?我们两个被迷失在了人群里,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之间,迷失在这个茫茫的世界中,在不曾呼吸过的空气里,在不曾聆听过的声音中,在不曾描绘过的色彩里。我们之间隔得太远太远了——即使我们在一起。


隔着千万层纸,原本冰冷的空气被灌入生命的气息,燥热起来。周围仿佛产生了一种不可排斥的力量,艾伦拉着我衣角的手指从五指变成了两指,最后被分开了。


艾伦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那双眼睛中的金色犹如汹涌的潮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开始并不明白那是什么,从天际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条水带,潮水是金色的,带着浪花不断放大,震耳的波涛声掩盖了一切声音。澄澈的金色充溢了我的视野,让任何事物瞬间失去色彩。我完全暴露在这片潮水之下,然后潮停了,被停止的浪潮显露出自己的强大矗立在水面上。而后我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潮水,只是艾伦哭了而已。


那泪水与梦里的不同,掩藏在我心里的情绪被发觉,冰雪世界的睡梦被鸟鸣吵醒,我拼命地睁大眼睛,而这始终不是真实的。假装的东西就如冰雪终究会有一日融化,谎言无论被包裹多少层纸张,最终还是逃不出被真实的火焰烧为灰烬的结果。


我们两个被人潮冲散了。在双方的指尖分离的一刹那,我就明白,不,其实我早就明白我们终究不能在一起。他金色的眼眸里面有他的家乡,那里种满了桔梗,充溢着花香,和那个地下室一样。花朵不小心结了冰,即使用温热的泪水洗涤与浇灌,冰再也不会融化了,于是花被冻死了。洋溢着的花香被一并冰封入透明的冰块中,只留下呼啸的寒风。


我看见他被人绊倒,冻僵的脸上沾上了雪,轻轻咳嗽起来,用手臂抹了一下脸。几次推推嚷嚷之后,他被军医拽起胳膊,像一只迷路的小鸟被鹰鹫一把抓住拖入末路,踉跄着进入军事医用车。


车门的表面有些结冰,车窗的下端布满了白色的霜花,车轮也几乎埋进了雪地里。我不想揣测他们在这里驻扎了多久。过多的思考会让我对战友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不想再这种时刻因为艾伦判驳他们。他们可能是正确的,每一个看似自私错误的行为背后总是隐藏着责任,这不是孩子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人性的光芒与黑暗是交织在一起的,判断正义的唯一标准只在于你是否理解他们。


车门被粗鲁地关上,如此,艾伦与我的世界真正断裂了。


我还记得在这些匆匆离去的日子里,我们是如此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我们走过无数西伯利亚的雪,我们度过那些寒冷的黑夜,我们相互依偎取暖……然后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了?车门关闭了,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他已经深深扎入我的内心,吮尽我精神的骨髓,把一切黑暗与冷漠剔除,是留下赤裸的火红的内心,把我逼到绝处,用最简单残忍的方法,简单、简单、再简单——类似爱一样的内心。


“……利威尔?利威尔?”韩吉的声音将我拖回现实世界,“你怎么了?刚才开始脸色便不对?”


此时我坐在佩特拉身边,她的右手还拿着钳着酒精棉球的镊子,卷起我的裤腿正仔细地观察我的伤腿。车内阵阵的空调风吹动着这个密闭空间里的空气,发出机器不情愿的转动声,让这个小得可怜的空间暖和了起来。


我离开现代时间明明没有几天,却像是过了许久,那种机器发出来的热量已不知被我丢弃到哪里去了,这种与艾伦的体温不一样的热量。


“利威尔,这个烧伤你处理的不错啊。”韩吉是一位优秀的观察者,她站在一边无所谓地说道。


“即使是这样,在这之前,这里一定很……”


“佩特拉,”我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做无谓的猜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但是——利威尔?那个男孩,你不打算做出解释吗?”


我叹了口气:“他现在在哪?”


“你是说那个小孩吗?应该在别的车上,医务班在对他进行检查。这种环境他没有被冻死真是奇迹,我觉得他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或许是这片森林的守护精灵也说不定哟。啊,不过如果真是那样,我们这样的人肯定被他杀死了吧。”韩吉看着我继续说,“但是他又为什么会和利威尔一起出现呢?如果是保护森林的精灵,利威尔一定没命了。啊——我懂了,你的腿伤,就是他治疗的吧。”


我一直感叹与她的跳跃性思维,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一针见血。


“他会被怎么样呢?”


“利威尔?你竟然在关心他?”


我看向她们两个,韩吉依旧是那副看好戏的样子,佩特拉脸上满是担心,我觉得我现在的表情一定也很难看。


“韩吉,别让我重复第二遍。那个小鬼会……”


我的声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士兵慌张地打开车门。“利威尔上校,那个孩子,他……”


我没有听完他的话,身体率先做出了行动。我冲出了温暖的车子,任凭肆意的冷空气疯狂地砸在我的身上,然后不断侵袭、侵袭、侵袭。


天空不知在何时下起了小雪,好似白色的蝴蝶,飘啊飘啊,转了几个圈之后稳稳落下。雪下的不密,却附带了一种神秘的色彩,那是幽灵的盛装——白色。这是世界的尽头,也是残酷的仙境。雪花里面盛满了我的回忆,逝去的、残留的,一并在古老的雪地中安静的哀伤。小雪温柔地降落,但它终究是雪,依旧会弄得你满身狼狈。


冷冽的寒风中,我看见了艾伦。我见过无数个他,无知的、执着的、耐心的、狼狈的、莫然的、胆怯的、赤裸的、忧伤的……却从未见过那样的他。如果这是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世界,那我幸运地进入了这个未知的地狱。


他拼命颤抖的嘴唇微张着,下巴僵硬地停止了动作。


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往的生机勃发,现在的这双眼,眼球死死地突起,布满血丝,眼角变得血红一片。他的额头被磕破了,鲜血顺着光洁的额头直流而下,流过眼睛、颧骨,在下巴滴落。金色的眼睛没有诉说故事,而是难得地开始诉说他的情感——他在害怕。我曾经离开过他,那时的他的内心,执拗远远超过了恐惧。我想那时他就算是被我打残也要把我带回山洞的。


我是见过这种表情的。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感,在面对威胁时的不顾一切,眼里只有血红的世界,用尸体堆出来的小径,用血液稀释成的水,用恸哭代替的号角声。它们组成了战场,它们就是战场。懵懵懂懂的孤童、血肉模糊的孕妇、耗尽生命的士兵……纷飞的尘土吹扬着头发,然后,然后呢……只有恐惧。


人终究会死去,死亡只是结果,人生历程的色彩在于你经历过的那些温度和热量。那是人类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呐喊,面对死亡的最后呼唤。


The last crying from you.


黑暗分割成利箭戳入艾伦的心脏,他来不及顾及胸口的疼痛,他开始逃跑,拼命地逃跑。


“这是怎么回事。”我揪住一个军医的衣领问。


是这个军医带艾伦去做身体检查的,此时的他也被眼前慌乱的场面吓得不清,他张着嘴,大口地吐出热气,磕磕碰碰地说出了几个词:“那孩子……我想给他抽血……然,然后,他就疯了、疯了……”


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信息——艾伦失控了。


艾伦有数不清的秘密,即使亲眼看见也难以准确表达。天空灰蒙蒙的,被厚重的雪云遮蔽了原本的颜色。在这片天空下,他正在逃,没有方向地逃,朝着没有人的地方逃。他的脚步乱了套,好几次差点绊倒自己,他背上的蝴蝶骨脆弱地撑起那件虎皮,小雪让他白了头。


我看着那样的他跑了好久好久,他的路线弯弯曲曲,没有跑开多远。我的心脏一跳一跳的,于是我对他说:“艾伦。”


这只是一声轻轻的言语,轻得连六棱形的雪花都未听到。时间停止了,世界顿留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分、那一秒。艾伦放满了脚步,然后停下来转过头看我。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空洞得只剩下泪水,甚至连泪水都被镀成了金色。他在等待什么?是什么阻止了他的思考?


我们隔着千万道墙壁,在雪地之上,在飞雪之下相望。


 


一支黑色的针筒从我身边飞过,它射中了艾伦的手臂,正中目标。艾伦发出一阵嘶吼。那一阵撕心裂肺震耳欲聋地穿透一切,偏离了轨道,我陷入了漩涡。现在的他已经绝望。他的表情像野兽,呲着嘴,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兽眼瞪得滚圆,就要吞噬掉一切所看见的。他的五指不自然得曲起,像是随时就要勃发的武器。


“太好了,他中了麻醉剂!”不知从哪里传来这阵刺耳的欢呼。人类开始靠近怪物,人类想要征服怪物。


一切都不会平凡的结束。艾伦低下身,猛地一个俯冲,撂倒了一个最靠近他的士兵,又在对腹部砸了一拳,直接让他倒地。士兵们没有退却,他们前仆后继地用肉体攻击。


没有人想要伤害艾伦,也没有人想要保护艾伦。艾伦拒绝任何伤害,也拒绝任何保护,他是被森林留下的,不是被人类。


艾伦的体力渐渐下降,无止的攻击和一阵麻醉剂让他难以招架。他无力地抵挡着,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一个士兵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一把按在雪地上,艾伦呛着雪,把头向上仰起。他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明白,若是不能挣脱,他将被人类带走,他不会知道结局,我也不会知道。缘由、过程、结果会串联成一个走不到终点的圈,他坠入重复不尽的一次又一次的噩梦,永远没有醒来。


艾伦张开嘴巴咬住了那个士兵的手臂,不管对方如何惨叫、如何挣扎,他都没有松口。就像咬住猎物的花豹,他是一位合格的猎人。鲜血顺着艾伦的脖颈留下,他的牙齿深入对方的血肉,要将他咬穿、撕碎。士兵使劲用手敲击艾伦,意图挣脱虎穴。艾伦没有退缩,他眼神冽裂,金色的双眸盯着眼前的目标,要将他咬死在这里。


周围的士兵被这一幕冲击到,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不能看着艾伦一直这样下去,他的所为会为他带来悲剧。我快步走上去,抓住艾伦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上提,用另一只手贴住他的脸。或许是我手心的冰凉让他冷静了下来。“艾伦,冷静点。”我对他说。艾伦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光亮,他看了看我,放开了那个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他的脸上都是血,


士兵如同老鼠慌忙地逃走了。


我听着他不规则的喘息,等其放慢频率,我将另一只手也贴在他的脸上。艾伦的瞳孔里有我的脸,慢慢地聚焦、慢慢地投射、慢慢地显现。


“利威尔。”他轻轻地说道,没有下文。麻醉剂对他的影响很大,他几乎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昏昏沉沉就要倒下。


医疗班像个迟到的演员,尴尬登场。他们从我怀里把半昏过去的艾伦抬上担架,他们将他带走了。艾伦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兽,瑟瑟发抖地被陌生的力量带走了。


我还未来得及让他暖和起来,便与他匆忙分离,不容留恋,不容挽留。


雪花在空中诡异地停顿,晶莹的六边形三百六十度地旋转着。带点威风的空气也因此凝聚起来,冻成一块一块的裂冰,“啪”的一声爆裂。一并直冲而下的还有一道雷。伴随着雷声,它好似夏雨中的惊雷,以一道塔状的光线从天空中劈下,扭曲着形体,尽量不去打扰还在半空旋转的雪花,顺着冰冷的空气刺入艾伦的身体。


四周的一切都被一瞬间染成了金色,像被打火机点燃了那么一下后又瞬间失去了继续燃烧的理由。艾伦的身体发生了膨胀,原本牵制住他的医疗班被狠狠撞击到那具巨大的肉体上,被气流冲飞,血淋淋地吊挂在树枝上,丢弃在雪地里……


白色的蒸汽迅速遮掩了真相,他被埋在帷幕下。然后,所有人都见证了——那个棕发巨人。


它大约有15米高,皮肤很薄,能够清晰地看到埋在结缔组织下分布的血管,雪花落在它身上因为高温迅速消失。它在嚎叫,疯狂地嚎叫,用野兽般的声音撞击我们的耳膜。


整个搜救队都混乱了。尖叫声、脚步声、控诉声……控制不住地慌乱,士兵们失去了往日训练的冷静。


“上帝——利威尔!这个男孩是巨人啊!你知道巨人吗?两千年前……”韩吉的话我已无暇顾及,比起恐惧,兴奋更能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士兵们用枪去攻击它,造成了微小的伤口却马上愈合了。士兵们使用火箭炮,轰断了它的左腿。巨人倒在了地上,它的头撞到了军用车,挣扎了一下便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怪物,这是怪物!”士兵们还在攻击,让它顾暇不及。


它转过头来,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我,我们四目对视。它的眼睛是金色的,表面覆满了亮晶晶的水纹,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和艾伦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样眨巴着眼睛有些委屈地说着自己的梦想。它的身体发出蒸汽,腿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渐渐安静了下来。


艾伦身上没有伤口,即使受了伤也能很快消失;他不会被冻死,即使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下一张虎皮足以;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知道如何与我对白,他只会使用两千年前的语言;我的梦都是真实的,他口中的兵长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英雄;他在这里活了两千年,因为特殊的力量没有死去甚至没有老去……


时间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我想这么问他。这可真够讽刺,好比富人问难民饥荒究竟是什么。


它的腿长好了。它站立起来,无视身上的小伤口,义无反顾地向我奔跑而来。


 


“我叫艾伦,艾伦•耶格尔。”


“我要为妈妈报仇。我要把它们全部驱逐出去!”


“你不会走的,你就是说说的。”


“只要我喜欢的人不讨厌我就好了。”


“但是,对兵长的感觉不一样。”


“要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大家都走了我也要在兵长身边。”


“每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就会出现了啊。”


“我现在终于承认了。我是个可怕的人,是个怪物。”


 


我知道,艾伦只是想与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而已。不管我是不是那个兵长,不管我是不是利威尔。此时的他已经不想去复仇了,也不想飞翔了,时间与伤痛消磨掉了一切,他的经历与体会告诉他:飞翔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他抱着他那颗破碎的心来到这里,没有谁陪他,没有谁……


“天呐!这个怪物到底怎样才会死。”


“……利威尔!我们已经联系分队增派小型导弹了。”韩吉的声音突然传进我的耳朵。


我以为我听错了,巨人的叫声太大,差点失真。“韩吉,你说什么?”


“导弹部队会帮我们解决这件事情。”她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我拉住她的衣领:“你这个混蛋,你刚才说什么?你们要用小型导弹把艾伦炸死?”


“天呐……利威尔,你现在的表情好可怕。”她还在说些无聊的话,我把她一把摔在地上,向那个巨人走去。


韩吉用她得双臂禁锢住我的肩膀,把我死死地和她固定在一起:“利威尔,你很反常,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虽然我对这个巨人很感兴趣,但是它作为不确定因素必须排除在外,何况它已经杀了我们那么多战友。”


艾伦只是想走到我身边来,路途中有太多的艰辛,他杀了人,人类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脚便是粉身碎骨。


艾伦好像笑了,但是我并不确定。我仿佛听见他说:“我跟三笠说我不在乎了,好的坏的,快乐的痛苦的都不想要了。我知道你很温柔,你说的一切我都相信你,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我也愿意相信你,就算我知道你在说谎我也不会拆穿你。因为,你让我明白,在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我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不熟悉的哽咽,我几乎颤抖地对韩吉哀求:“不,韩吉,他不能这么死掉。”


韩吉悲哀地看着我:“利威尔,你到底在这里遇到了什么。平时你早就把我撂倒在地上自己行动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或许是一个强大的人,我可能有一颗坚韧的心,但遇见艾伦后,我总能回想起一些美好又残酷的事物,我总能梦见一些天真又心酸的场景。那些都是我的幻想,脆弱的不堪一击,把我的心脏掏空,直达里面最柔软的地方。是艾伦,他看见了那个软弱的我,然后细细地将我包裹起来,分享一些小秘密,告诉我软弱并不可怕。


金色眼睛的巨人在与平凡人厮杀。它高呼着号角,用来自远古的力量抗衡着世界。它想要突破,想要自由,想要未来,想要平淡。


“利威尔,你听我说。”韩吉面带严肃,“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这个怪物,但是我想要告诉你,就算它现在没有死去,它的将来也不明朗。我是说,它的一生可能会在实验室里度过。”


韩吉的话是警钟,撞击我的心脏。我的身体一下子脱了力,腿上明明已经好转的伤口又无端地疼了起来。韩吉放开了我,我瘫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艾伦是个怪物,在人类眼里,他只是怪物。


“……利威尔?”韩吉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事。”我低下头,尽量不让她发现我的异常。


韩吉选择了闭嘴,她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我的这片天地安静极了,静得能够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嘘,别打扰了它们的舞蹈。


那时,我已听不见巨人的咆哮、枪支的响声、士兵们的说话声,耳朵在一刹那失去了它的意义。我看着艾伦的眼睛,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芳香、有羽毛、有蓝天、有白雪,他痴呆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这幅软弱的样子刻在瞳孔上。他还在战斗,他还在努力,我却站不起来。一旦想到我不能拯救他,我就感到无止尽的懊悔。我不应该带他来到这里,我应该把他藏进山洞,帮他披好虎皮,用干草将他全身覆盖,然后亲亲他的鼻尖让他不要乱跑,让他乖乖的,不要来找我。即使这样做,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了。


Don’t try to find me.


I was an evildoer.


他身边的士兵们开始向四周逃窜。他们收到了指示,导弹已经进入轨道,锁定目标,所谓的无关人员开始逃离历史舞台。


我通常带两枚导弹执行任务,我投放过的导弹已经不能计算,但我从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它。它不是鸟,鸟儿能在空中自由飞翔,它只是被禁锢的机器,从空中飞过的时候还会用白色的痕迹破坏天空原本的颜色。它的声音很大,那是摩擦空气的声音,将高空的风声掩盖,飞过最高点后开始下降,然后根据设置,追寻到目标进行锁定,诞生出一场场悲剧。


人员撤离很快,可怜的巨人来不及落泪就被击中。


爆炸前,我在安静的世界里听见机器运转发出的一声轻微提醒。“叮——”,和普通家庭的烤箱一样。


然后火光扑面来而,跳窜的火焰点燃了全世界。艾伦身边的雪全部融化了,露出丑陋的土地的颜色。周围的树木变成得漆黑,熊熊燃烧。我可以想象当初我的歼灭机坠毁时的样子,一样的火焰、一样的恶心、一样的不堪,像要摧毁掉整个世界。火烧得很旺,我却不明白它在燃烧些什么。


巨人身上的蒸汽消失了,它完全被火焰覆盖住,我看不清它的样子,我不知道艾伦在哪里,我多么希望艾伦就在山洞里安静的睡觉,那双手依旧坚持地拉着我的衣角。火星飞溅出来,韩吉拖着我与其拉开了一段距离。


熊熊的大火将它燃烧,野兽般的叫声已经不复存在。


“利威尔,你的呼吸好快,”韩吉的眼镜也被火光照得通红,她用手按着我的左胸口,“心跳也是。你需要调整。”


“韩吉……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多么希望火光中的艾伦能藏在一个温暖的襁褓里,那里没有寒冷和痛苦,没有猜疑和黑暗。好像是拳击台上宣布终场的铃声,火焰吞噬一切,铃空间里充斥着沉重的呼吸声。我的身体变得沉重,我越来越不像我。火焰将我所有的盔甲和武器都熔化,我把肉体暴露在阳光下,让烈阳焦灼我的皮肤;我把肉体碾轧在白雪上,让寒冷冻结我的血液。


他生命的裂痕还未愈合,伤疤却被一次又一次地揭开。


艾伦没有变。他是个单纯得可怜的小孩。欺骗与战略,他做不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不会掩藏。他没那么多心眼,他简单到横冲直撞,他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有什么。我以为他在那个世界里存活了那么几年,又在在雪地上残喘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是个傻子也被一刀一刀地伤得心有余悸,也学会了一些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的技能。想到这里我苦笑起来。可他蠢得连个傻子都不如,他还是那个我在雪地上遇见的不会玩雪的艾伦。


我抓着韩吉的手臂,几乎崩溃地说:“韩吉,你看见艾伦了吗?“


“利威尔,你哭了?”


我感受到了眼泪,它们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这种带有盐分的液体已经很久没有在我脸上流淌,我还以为我忘记如何哭泣了。


“我遇见了来时的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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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山鬼与兮海啸与鲸落 转载了此文字
    好难过

留灵修兮憺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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