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与兮

【利艾】 悼亡文。

恩洪千野:

 


 

这里是启程。

 

少年睡在棺木中,橘红色的。里面还堆满了粉白和奶白色的花,正好衬托一下那土气的橘红色。

 

男人坐在棺木边沿,他没有看向少年,而是盯着不远处的那棵柿子树。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话。这些话是什么?总得有意义吧?男人可从来不会说些没意义的废话。

他想说那棵柿子树的,他盯着它。他、棺木和柿子树之间空荡荡的,少年在他背后,在橘红色的棺木里,颜色就像那棵树最终结的果子。

 

“别指望我会说什么肉麻的话,都是狗屎。”

 

男人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盯着柿子树。

少年听不见,他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血液不流通,肤色稍微有点发青。

少年死了吗,反正他听不见男人在说悼亡文。

 

这里有些白,像个梦境,不,就是个梦境。

之前不是有个被毁灭的世界吗?那个世界中的梦境也是这样,白色的,无垠的。就像跟少年一起看的那部叫做<镜子面具>的电影。

 

 

 

 

“嘿——!”他冲柿子树叫了出来,又立刻转头看着身后棺木中安静的少年。少年的肤色有点泛青,嘴巴里肯定长出青苔味儿了吧。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俯身去吻他么?电影里都这么狗血。

 

‘不,还是算了吧。’男人跟他做爱的时候也很少吻他,少年想接吻呢,他偏不给他。现在都有了青苔味,他更不想吻他了。

“你这个……该……”少年咬牙切齿地把‘死’字咽回去:“……的老男人。”

想到少年赤身裸体在男人身上,低头索吻未果就说出这种欠揍的话。

 

“啪!”男人突然转身一巴掌扇了棺木中少年的脑袋,一朵粉色的蔷薇花被拍碎,落在少年的眼睑上。

 

 

 

这是一个轮回。

 

谁用圆规在不可知的世界线上画了个圈,你从起点开始走,一圈一圈一圈。

“咦?我走到哪了?”

谁又从梦里不断地醒来,就像往前踏步走的人生开始倒带一样。

 

 

往不可回收垃圾桶里扔日记本的大叔,向着阳光的方向走过去的少年,随着脚步而飞起的鸽子,从苍穹高达天际的白色教堂前面驶过去的颜色是复古黄的马车。

 

他们并不认识。也许不是必然的。管他的呢,反正这只是个梦境。

 

然后有人醒来,醒来的时候静悄悄的只有风声,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光斑随风摇摆,溪边的蓝色堇也在摇摆——有眼泪涌了出来。

 

电影里的红灯亮了,人们停止脚步。绿灯亮了,人们又开始走动。

每一个晦暗的面孔上都没有五官,就像是苍白而寂静的世界。男人站在路对面,脸孔干净,表情温蕤。当少年张口准备唤他的名字时,死寂的世界突然充斥了车水马龙的声音。

 

没有,他不认识他,或者说他不曾爱他。

没有,这是梦,你明白吗?

 

有人摇摇头。

“我不明白,谢谢。”嘴角稍微往下耷拉,极端微小的频率在颤抖着,瞳孔盯着对面的男人,一直盯着,一直对视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沉默、死寂,只要他们俩谁也不说话,这个世界就是死寂的,连吹起蓝色堇和树叶的风声都没有。

 

不知道该放一个怎样的表情,所以低下眼睑盯着地面两秒又回去看着他,或者移开眼珠假装看着他身后无边无垠的白色地带,看了几秒又回去盯着他的瞳孔。可惜那个男人没有表情呢,因为在这里呆了几万年几亿年无数年了。

有了不该有的表情,没了该有的。

 

 

从红色垃圾桶中缓慢倒退的日记本,被逆转的像水中涟漪般刺眼的光线,羽毛的声音,和那马车向后方倒退过的三秒钟,被遮挡的教堂给人的一种惊鸿一瞥的错觉。

一切都在倒退、倒退,倒退。

于是他看见他,小丑摘下礼帽向后飞扬起另一只胳膊,弯腰致敬:

 

“这里是我的世界,ようこそ。”

 

 

 

 

 

“我的海呢?我的秋千呢?”很高很高了的少年抱着男人的肩膀,鼻子和嘴巴使劲儿蹭着男人的后脑勺,把他的带有玉兰花香气的头发蹭乱了。

男人并不吭气,啊……因为已经彻底习惯了。

 

身后是柿子树,果子还没出来呢,树叶还在那上面,但没有阳光。男人和少年都期待有光能穿透树叶的缝隙,让那些光斑洒在脸上,那感觉一定很温柔。

不……

不对。

他们不希望。他们不期待。他们很幸福——哪怕这里是死寂的。

 

 

在这里就好,‘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男人在沙滩上盯着躺在地上的少年,说了一句好像默剧里那种无声的台词。

 

再也没了海,也没了秋千,没了化石,也没了雕塑。

啊……教堂里那个碎了半边脸的雕塑还在……它能迎来钟声,但男人已经不需要钟声了,少年就在背后呢,所以他不需要别的了。

 

不需要了呀,这里是梦境。

 

男人坐在柿子树前面的石凳上,少年在身后弯着腰抱着男人的肩膀。

这一幕在哪发生过,他们俩这样觉得。

 

“真幸福呐。”男人歪着脑袋给少年的脸让出位置。

“嘿嘿……”少年抖着胸腔笑了出来,脸回到男人的头顶,蹭着男人后脑勺晃得更剧烈了。

然后有眼泪流进男人的头发里,挨着男人头顶的脸也慢下了动作,直到停止。嘴唇吻着男人的头发,微微在颤,鼻腔里的气息变成了老式蒸汽机车,腹部在颤动,眉毛拧了起来,喉结也随着无声的吞咽而抖动着。

 

“你放弃吧。”男人反而笑了起来,他不会因为少年哭泣而吻他。

少年破涕为笑,瞪了一眼男人,起身绕过石凳跟男人并排坐在一起。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白色,背后是柿子树,地面像海一样有涟漪。

 

这是最美的景色,在梦里。白色的海,一望无际的梦境。只有一棵柿子树。

 

男人侧头看着安静的少年,他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小水珠,他在揣测那些玩意儿是甜的还是苦的。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少年也转头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非常大的、露两排洁白牙齿的笑容。

男人闭着嘴巴也缓缓微笑了一下,这个短暂的表情万象包罗其中,嘴角向耳朵荡开,就像一个抽搐。好似什么都懂。

少年吻上来。

 

 

 

 

 

‘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妈的谁还记得。’

 

他看过的一本书里有这么一句话,那此时此刻的他盯着柿子树,靠在橘红色的棺木上,他觉得可以用这句话来形容那种微妙的感受。

 

“不是青苔的味道啊,不是。”

他才不喜欢蜂蜜呢,他才不喜欢甜不嗞嗞的柿子呢。他等着柿子熟了,软蔫蔫儿了,掉下来了,砸在他头上了,烂成一坨了,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了。他就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一舔流下来的柿子的汁液。

甜的,蜂蜜的味道。

 

“所以说绝对不要青苔的味道呀!”

‘那个吻是甜的。’

 

 

 

 

 

 

“我宁愿死。”

男人看着说出这句话的坚毅的少年,又微微笑了一下。鼻腔里喷出的气微妙地颤了颤,不知道少年听出来没。

 

这里是启程,不是,不是……

不是终点,这里是启程。

 

‘有人说,我们没有终点,我们不会有的。’男人看着少年,那个巨大的橡木门立在海面般有涟漪的地面上,水光反射在它上面。打开门看到另一个世界。

是启程,归程在哪呀?在哪呀?

在这里。就是这里,灵魂带不走,是碎了的。你明白的。

 

‘另一个男人也说了这句话呢,他说他相信他,他说请我们相信他。’少年说完突地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你不知道它是多高多矮,因为那颜色跟这个梦境融为一体。

 

“神在那里。”

 

所以这里不是终点,这里不是啊……不是啊!不是啊——!!

可少年说他宁愿死。

 

他想再次抱着男人沉入湖底,没有湖,也可以沉入海底,可现在连海也没有了。男人把海抹削了,男人不会死啊,可少年会。少年会流血,会长高,会变老,他甚至承受不住男人那无数时间里的一丁点儿。

 

太少了,不足够。而且,马上要迎来启程了。

 

所以他把海抹削了,变成了现在这样,可以站在上面。因为……这是梦境啊,他才发现这是梦境。

 

 

‘我梦见了蝴蝶,但蝴蝶才是真实的啊。’

 

不知道哪一天,他梦到了这句话,他突然明白了,梦境亦是真实,真实亦是梦境。无所谓他在哪里,无所谓是谁。他睁眼醒来的时候,有蝴蝶停在他的窗台上微微扇动翅膀,那是一个生物,在这个连细菌都不存在的世界上出现了一个生物。

男人站起来向它走去,蝴蝶飞了起来,在男人身边转了一圈飞出窗外,蓝色黑色的磷粉在反光。

 

安静的男人靠在窗边,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的脑子开始用力,那些晦暗的影子啊,雾霭啊,雕塑啊,人影啊,都没了。轰隆隆的一阵巨响过后,世界变得一尘不染,苍白寂静。就像这个梦被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被丢在地上,震荡了一下以后,什么都变了。

 

‘啊……很好。’

但那片海还在,男人习惯性地沿着海滩走,然后看到有人来了,躺在沙滩上。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男人突然想起了那只蝴蝶。

 

 

 

 

 

 

 

 

“我看看你的牙。”他掰扯着男人的嘴把腮帮横向拉开,露出门牙旁边的两颗尖牙。

“嘿嘿……”他冲他很贱地傻笑了一下,把手指从对方的嘴里拿出来。手指上还沾着唾液,他举着两个指头憨笑地看着对面无表情的男人,如果被他门牙旁边那两颗尖利的牙咬到,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疼呢。

 

“你的牙可以缩回去,可我也长出这种尖牙的时候,我们还怎么接吻?”

少年把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

“拔掉就可以了。”

“噗哈哈……”少年抖着肩膀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又停住,他低眼看着男人的眼睛,然后直接抬手在低矮的柿子树上摘了一个已经熟透软烂的柿子。他仍然盯着男人的眼睛,把柿子放在唇前轻轻吸了一个小口,甜美的汁流进少年的嘴里,他咽了下去,抹了抹嘴,扔掉手里那剩下的半个柿子,吻了上去。

 

‘甜的。’

 

舌尖被男人的尖牙划破,细微的血味溢了出来,男人赶紧缩回了尖牙,准备离开这个甜味加血味的吻。但少年又纠缠。

 

 

 

 

 

在小房子里,在床上,他们从那个吻开始纠缠到这里。

 

少年和男人在快速脱着对方的衣服。

“我不想……有尖牙……”

男人一边吻着少年的颈项,一边略微粗暴地解着少年的腰带,没有说话。少年的双手突然抵住男人的胸膛,深沉又严肃地盯着男人,也没说话。

 

‘我宁愿死。’

 

男人俯视着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静止。然后他凑近少年的脸,张嘴吻上去。他的牙不再尖利,所以那个吻依然是甜的。

少年随着男人的动作开始摆动起来,他露出了迷乱的表情,这里是启程,他明白。

 

 

他们的灵魂得留在这里,他们的肉体必须启程。

神,是这样说的。

 

 

少年不能腐烂啊,少年疯了一般,想要跟男人一起将灵魂留下,因为他们会迎来归程。那扇门还在等着他们,就像某种仪式的过坎儿。

有人总在那里醒来,不断地。从不同的世界,不断地。

 

最后最后那醒来的地方必定是正途,所以少年说啊,‘我宁愿死。’

 

 

 

 

这里是男人的世界,他想干嘛就干嘛。

他想要一棵柿子树,在广袤的带有涟漪的地面上就会有那么一棵柿子树。他窥见不到它的成长,眨完眼之后,它就是那么立在那。没有果实。

 

那是少年想要的秋千呀,他去翻找那些寂静落满灰尘的街区,他写在找来的日记本里,牛皮纸的,皱巴巴的,写满了以后又扔掉。在这柿子树长出来的之前无数年里,他只能对着日记呀。那条什么什么街的秋千早就断了绳子,他没跟他一起去过呢。

但是他坐在以前的那棵柿子树下,叶子永远不会掉下来,果实永远不会长出来。那首西班牙的叫做<鸽子之歌>的曲子,他用手摇唱片机放着。

 

他其实就是想要柿子树上的那些叶子,在‘活’的世界里能像哈雷彗星那样落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头发里。可惜在看见那只蝴蝶之前,这个世界都是‘死’的呢,反正无差别。

蝴蝶真的给他带来了‘活’。

它告诉他,这里是你的世界,你想干嘛就干嘛。

 

“我想干嘛?”男人脑子发力,改变了他所在的世界。不足够啊,‘我到底想干嘛来着?别吵我……我想干嘛来着?’

‘喔……’男人看着被自己改变的苍白的世界:

 

“我想要那个小鬼。”

 

然后他看见了他,他躺在沙滩上,叫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创造了柿子树,叶子会掉下来的柿子树,活的柿子树,果实会成熟的柿子树,味道像蜂蜜、像少年的吻……的柿子树。

 

 

男人站的好远,少年坐在新的那棵柿子树下的石凳上。没有秋千了,是石凳。

少年远远望着男人,他只是歪头看着他。特幸福,少年这么觉得。

他们总是这样站得远远地对视着对方,看着对方的轮廓,好像在看着灵魂;或者站得近近得盯着对方,盯着睫毛,瞳孔,胡子。

 

然后男人又发力,柿子树上的果实在渐渐成熟,叶子也开始落下来了。就像下雪,缓缓慢慢地,悠然自得地。男人想看落完叶子的柿子树,枝杈戳破灰暗的天空,有种想要挣脱这里的错觉。那些橘红色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那是爱情呢。’少年笑着说。

可少年还坐在那下面,男人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任那些厚实的落叶缓慢地飘落在身上、头发上、腿上。

 

 

 

 

 

 

他们看很多电影,经过少年那不清楚的描述,男人终于在这个他想干嘛就干嘛的世界里臆想出了第一个电视机,其实就像投影仪,投影在空气中罢了。

凑合吧。男人喜欢看电影,大概是因为没看过。

 

他们看朱丽叶·比诺什1986的<坏血>,很老很老的电影。男人喜欢多马对亚历克斯说的那句:

“你就最喜欢的是那种,一个句子让角色天翻地覆的小说,不过一切都有代价。”

少年喜欢看安娜最后像翱翔的鹰那样奔跑,自由、激烈、热爱。

但是他们错过。但是啊,他们错过。

这点少年和男人都不喜欢。

 

他们也看1975<飞跃疯人院>那样的电影,在梦里看梦境那种感觉。

男人不喜欢那种结局,冥冥中他似乎这么做过。

帮谁解脱什么的,他似乎做过。

 

他们也会看黑白的默剧,很老很老的、1922年的默剧,而且是关于吸血鬼的——<诺斯费拉图>。

少年看着电影边说啊,原来只要变成吸血鬼就不会死,不会老了。

“你可以变成吸血鬼,然后把我变成吸血鬼。”

男人看着电影里叫欧洛克的伯爵两颗血牙居然长在门牙的位置,太恶心了!绝对不要!看起来像一只被扒了皮的、来自地狱的兔子。

 

可这里是男人的世界,他想变成吸血鬼就会变成吸血鬼,于是他长出了尖牙,不过幸好是在门牙旁边。然后他也能像模像样地把少年变成吸血鬼了。

 

曾经某个被摔碎了的八音盒在放出优美的音乐,在无声的黑白默剧的结尾里,在落着叶的柿子树下,拥抱着的男人和少年,缓缓跳起了舞。

 

 

 

 

 

 

 

他把他的血都吸干,少年说他要一个橘红色的棺材,还要有蔷薇。

男人都给他,少年躺在里面,死了。不知道是经历了太多次,还是时间太久了的缘故,男人只是安静地盯着少年,没有表情。表情大概都遗失在那些落叶里了。

这里是他想干嘛就干嘛的世界,可惜少年不是。

 

男人需要把自己的血分他一点,于是他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他曾经也这么做过,他忘记了这是不会成功的——他死不掉啊,永恒孤独地活着无法死亡正是他要付出的代价,怎么到了这个关头他就忘记了呢?

刀口立刻收缩回去,血还没来得及滴下来就迅速被皮肤自然吸收,他不是吸血鬼,他只是死不掉。

 

‘无法死亡,你的代价,是无法死亡啊。’

 

他想让手里有一把锋利的利刃,然后他的手里就多了一把。

他把刀捅进肩头,从胳膊上一路切开整条胳膊,到手腕。豁开的皮肉居然在往里吞噬着血流,它们根本不是倒出来,伤口越大,反而吸收的越快。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男人围着柿子树转,他有点焦急。少年还跟他要悼亡文呢,男人就突地想起那个教堂,教堂前的马车,并不存在的鸽子和装满了他的日记本的垃圾桶。

他把这些说给他听呀,可是少年渐渐变冷了。少年说:‘那是爱情呢。’

 

然后他靠在棺木上看着柿子树,没了叶子只有熟透了的果实的树。

他冲它大喊着,围着它转,脚踩在落满一地的树叶上。因为少年说那是爱情呢。

 

“狗屎。”男人气急败坏地说道:“怎么办啊怎么办呀。”

 

他突然想到少年曾说过,他宁愿死。

他们必须启程了呢,要来不及了呀,‘该死的快点醒来呀!’

男人这样说着的时候又突然感到害怕,他怕少年先醒来,有人总在不同的世界里不断地醒来,他们把梦给抛弃了,少年也会把男人给抛弃了吗。

那到底要不要醒来呢——

 

‘该死的,我知道这是启程啊!不用你重复告诉我!’

 

男人走过去,走到柿子树旁边,掂脚够着那些柿子,少年比他高好多好多好多呢,少年伸手够柿子比男人容易多了呀。

男人想到这就生气了,他蹙眉一发力,挂满枝头的满树柿子就一齐落了下来,砸在男人脑袋上,或者地上。汁液顺着男人的头发又流了下来,他像吸毒的人,伸出舌头轻微舔了舔,错乱的地眯起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吻。’

‘甜的。’

“是爱情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地上的男人想起以前少年说,“我宁愿死”的那天,男人做了个梦。在梦里做着梦,少年还在那,他跪在地上抱着少年,然后少年就像这些柿子一样炸裂了。血崩了男人一脸,管他的呢,这是他的世界,已经习惯了吧。

 

苍白的世界里他跪在地上,跪在那摊血肉里,少年崩在男人的脸上,或者从他头发上流下去。

 

‘是爱情呢,是爱情呢,是爱情呢,我宁愿死。’

 

男人笑得就像此时此刻一样,笑完后抬手非常缓慢地抹了把崩满脸的血肉。

就像他此刻在脸上抹了一把流下来的柿子汁。

 

“你答应我们有归程,我就答应你把灵魂留在这。”

 

男人仰着头对这灰色的天幕说着,温和脱力的表情,崩坏了。

已经无所谓了,他知道他们必须启程。是宿命啊,逃不掉的。

逃不掉啊,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真幸福啊,这里。”

 

 

 

 

 

 

 

门在等着他们呢。

必须启程了。

 

男人站起来走到棺木前,他不想要带有青苔气息的吻,但是该启程了。

悼亡文都念完了呢。

 

他凑近少年的唇,舌头划过自己的那两颗尖利如刀刃般的牙,然后立刻吻住少年。伤口在愈合,他就在少年的嘴里不断地翻搅着自己的舌头,不断地割破自己的舌头,让血流进少年的口腔里。

 

带有甜味和血味的吻,可少年宁愿死。

 

 

 

 

 

 

少年醒了,他已不老不死,他可以跟男人永恒地在这个世界存在下去,他们可以把半个灵魂留在这里,把存在的意义留在这里,但是他们必须启程了。

少年坐起来,看着远处的柿子树,又转头看向对自己弯着腰的男人,少年蠕动着舌头体会着男人的血的气味,脸上渐渐缓和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是爱情呢。”少年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们来到巨大的橡木门边,有无数人不断地从梦里醒来,梦境是一个被抛弃的地方,但他们不会抛弃这里,因为他们的灵魂驻足在这里了。

 

 

这个男人和这个少年,是无数人的思念体。

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向所有人打开了一扇大门,或许它就是那扇橡木门也不一定。人们走进去参观,体会里面的爱憎悲喜。

这是一个空白的世界,这是梦境。

 

“呐,现在我要关闭这扇门了。”神说,“因为要启程了。”

 

他们要回到他们的世界里去,真正的那个世界,他们间没有爱情的那个世界。

‘其实我们并不存在啊,其实……是不存在的啊……’

所以少年喋喋不休,掉下眼泪。

 

“我宁愿死。”

 

男人和少年站在橡木门前,他看着他,他们互相盯着。红着眼睛,微微笑着。

 

“真幸福啊,这里。”

 

 

 

 

 

 

少年在巴格达某个房间落地窗前的沙发里惊醒。

少年躺在横滨某个日式住宅的玄关上惊醒。

少年从蓄满奇怪的水的圆形地下室里惊醒。

 

 

 

4分04秒,少年惊醒。

 

“奇怪,三笠……”

“我们该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

“瞧你都快睡糊涂了吧。”

“不是……只是觉得做了个很漫长的梦。究竟是什么来着……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啊。”

……

‘什么来着?究竟是什么来着?到底是什么?’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那么重要……’

……

“艾伦?你怎么哭了。”

 

 

 

 

 

 

‘别哭啊,我等你们的归途。’

 

那个世界里少年和男人并未相爱,但是必须启程了呢。

有人流泪了,橡木门被缓慢地关上了,发出老旧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两个人的灵魂停在了这里。

 

所以别哭啊,别哭了。

 

 

 

 

在不久的未来,我们等他们的归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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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灵修兮憺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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